何穎怡
#春蠶吐絲的翻譯人語
三年前，我遇見了翻譯的最大瓶頸。
三年前，我痛下決心攻克。
三年前，我試圖用「你看似陌生，但是讀了能解的一套中文系統來翻譯黑人英語」。運用在8.25 即將出版的這本《讓我們下沉》(Let Us Descend)。
我閱讀了一些學術論文，避開國內外譯者試圖攻克而後失敗的策略（譬如國內外都有譯者嘗試用方言來翻譯《湯姆歷險記》，卻變成一種你不懂那個方言就無法閱讀的翻譯）。
我去讀了一些華文鄉土小說，看到生動但是台灣不常用的詞彙，我把它們做成筆記，一套「標準華文與鄉野華文對照表」。
準備完畢後，再整理出黑人式英語常見的變異：
文法偏差（譬如不分單複數、不分時態）、
省略be動詞（zero copula）、
雙重否定（double negative）、
去捲舌音（non-rhoticity）
受格代名詞取代主詞（常見於以them 取代they)。
還有萬用ain’t ，可放在任何時態的否定。
然後自己弄出一套系統來作為翻譯上的對應。
譬如省略be 動詞，我會以逗點取代be動詞。試舉一例
This is our secret 這是我們的秘密（標準英文，標準英文）
This our secret 這，我們的秘密（黑人英文省略be 動詞，我的翻譯以逗點取代be 動詞）。
就這樣跌跌撞撞，我自己弄了一套系統。上述例子只是其一。
你會問有什麼必要？
對我而言，語言上的某種程度「異化」（alienation) 有兩大目標：
1， 如果你只是把故事翻譯出來，完全不去處理作者原文裡的兩種語言差異（標準英文➕黑人英語），你會自問：我處理的是一個作者以文字見長、得過兩屆美國圖書獎的嚴肅「文學」嗎？還是我只求把故事流暢說完交差了事。
我必須謹記：文學的價值不只故事，更包含文字的再創造。
2， 適度的異化是拉開讀者與故事人物的距離，讓你不斷驚覺自己是在閱讀「歷史」、閱讀「他族群」。過度的同化，可能會消滅黑人英語做為一種「抵抗的語言」的本質。
最後，你會問我值不值得，我以「譯者序」最後一段話回應：
【這種刻意拉開的距離，或許沒必要，於我而言，卻是翻譯上的尊敬。成，敗，自然不在我的掌握。只盼你體會。】
於此，三年前的一場實驗，似乎也總結了我的翻譯旅程。與其說是野心，不如說是惕勵。以我向晚之年，這是春蠶吐絲。
譯者序全文閱讀往此去：
https://www.openbook.org.tw/article/p-72859
購買連結在留言1。
----2025
何穎怡女士說她要從翻譯事業退休了......好像兩年前，我在網路提議打算頒發翻譯藝術獎給她，或許她人在加拿大，回台灣一趟活動也多，就失聯了......
何穎怡「重版女王」《天真的人類學家》「阿宅正傳」，二是「裸體午餐」「在路上」
今日的非政治文（1）我的馬車夫給雷打死了
欣聞《天真的人類學家》上下集合冊改版上市一年半，再版囉～～跨過平損點，表現比新書還好。
《天真的人類學家》一直是我心愛的「翻譯成就」。是啦。就是「成就」那麼不要臉地自大。
這本書撇開你必須有點人類學背景才能翻譯，文字還必須進入英國人特有的「乾幽默」境界。
英式乾幽默通常架構在幾個基礎上：
1. 句型結構比較複雜，絕對不是「你媽死了」那種低級玩意。因此翻譯時如何擺設形容詞與副詞與子句就變成挑戰。
2. 必須是知識階級的用字水準，只有新聞常用三千字是不夠了，套句實驗音樂大師Laurie Anderson的說法「三音節以上」。譬如表現好，great 一音節。excellent三音節，明顯程度較高，你能用到illustriously才叫exceptionally good啦。
3. 語義俐落，梗點壓最後一拍。翻譯者必須如實呈現「梗點拍速精確的節奏」。
因此翻譯英式乾幽默就變成翻譯的有趣挑戰。挑戰的當然不是你英文有多好，而是你中文有多好。
我覺得如果以我現在這個年紀來翻譯《天真的人類學家》絕對不會比當年好。中文程度應該是有進度，但是翻譯「英式乾幽默」需要的「猛」絕對來自生氣勃勃。我老嫗一枚，氣竭了。
慶祝《天真的人類學家》再版，我撈出以前的舊文，看完，你就知道何謂我的馬車夫被雷打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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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是人類學的宅修生，自讀型的。最早是做月子時沒事幹，啃完一本黃道琳翻譯、潘乃德原著的《文化模式》，覺得人類學好迷人啊，是「人」的基本學問，也指向哲學。後來在唱片公司做田野錄音，讀了一點人類學，最有用的是基辛（R. Keesing）所寫的兩冊《當代文化人類學》，入門必讀。之後，為了主持世界音樂性質的電台節目，就又亂七八糟讀了許多人類學書，包括磚頭級的《金枝》。（持續閱讀往此去
https://okapi.books.com.tw/article/9501
叫我「重版女王」（不是「重版出來」。）
我的「在路上」最近也要重版了。
容我吹噓：譯作能被「重版」，代表那個翻譯經過十年二十年仍是經得起考驗。
當然，最重要的，原著本身是經典。下面我被重版四本譯作就是。
在這四本裡，有兩本是被公認「無法攻克」的，一是「阿宅正傳」，二是「裸體午餐」。「裸體午餐」這麼多年來始終一點一點地賣，謝謝商周出版沒有失去信心。時間一到就跟國外續約，一刷五百本也沒關係，要確保經典在台灣不會斷貨。
以今日市場之困難，編輯的苦心真的令我動容。
「在路上」在我之前，就有不少譯本，它的原文並不難，黑話俚語也都查得到，難在爵士樂裡有些難以表述的表演風格，你必須深入深受爵士樂影響的垮世代文化才能勉強翻譯出來。。
當時，我翻譯完那些段落後，回去翻閱之前的其他譯本，發現它們被整段整段地跳過沒翻。我就想對這世界大叫：
我又贏了。你們趕快買，這才是真正的全譯本。
好啦。「在路上」重版就是我最好的母親節禮物。翻譯故事請往留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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