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前在海邊的一場飯局,聽到有出版人要趕著出一本書,講述書店故事。受邀的書店店主幾乎都交齊稿,「連 XX 都交了稿」,只剩兩位未交,其中一人是森記店主。
森記是我最常光顧的書店之一,隨便都能在腦海裡想起幾個關於書店的故事。若然一本講香港獨立書店的紀事中少了森記,始終有點遺憾。於是我脫口而出,說如果店主陳小姐趕不及交稿,我幫她寫吧。出版人很興奮,想立即通知店主。
不過距截稿日期只剩一星期,我又剛好事忙,怕誇下海口卻無法兌現承諾,立即打了半個退堂鼓,說要先跟店主談一談。翌晚我去找她,陳小姐知道我想代筆,連聲說好,但又提到:「我尋晚幾乎無瞓,要先休息一陣。」我知她人手短缺,馬上叫她先小睡片刻。只見她打開桌椅,便坐了下來,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前塵往事,倒沒見她休息。
我本打算只訪談數十分鐘,最終卻花了三小時,聊至零時,之後用了三天把全文完成,趕得及在出版死線前交稿。
我非常喜歡這篇文章,部份細節是我最近才首次聽說。起題為〈書香半生〉,因為店主經歷的,不只是書店故事,更是香港書業,由興盛至今天局面的時代見證。
誠摯推薦這本書給所有人,書中有你我均熟悉的名字。希望大家讀這本書時,可以代入角色,感受一日
#我是書店店員 的心境。
我叫阿璇,家鄉在福建廈門,小時候來香港,在北角唸中學。有一天聽說同學在附近書店做暑期工,我暗自羨慕,書店工資雖不高,但我盤算:一本書要三、四元,一天讀一本,便省下千多元,還有薪水,何樂而不為?我跟同學說:「如果你不做,記得介紹我去。」後來她覺得按摩更賺錢,便辭了書店,我立刻去應徵。
第一次走進書店,有股撲鼻書香;現在印刷技術不同,都沒有這種氣息了。那時我完全不懂廣東話,但老闆說沒有關係,只要懂三句話就能開工:「唔該、多謝、無折。」那時森記的書賣七折,讀者打完折還是會問:「有冇折㗎?」我只用回答無折頭。我至今有時仍分不清「唔該」和「多謝」,後來乾脆合併,一律說:「唔該晒,多謝!」萬無一失,皆大歡喜。後來問老闆當初為何錄用,她說喜歡我笑容好,甚麼都笑,麻煩也笑。
老闆崔小姐雖然排行第二,但我們和她的家人也稱呼她做「大家姐」。她教了我很多做生意的智慧,例如晚上即使關門之後,都不要鎖上收銀機。萬一賊人撬門闖入,讓他把錢拿走就算了,總好過砸爛那部機,得不償失。所以我習慣裡面不存太多現金,保住人,保住店,其餘都是身外物。
那個年代的警察也有來書店買書,久而久之便熟絡起來。炮台山一帶的警察都很照顧我們,有一位沙展,每次巡查都叮囑同事:「要多加留意這裡,因為只有一個女子看店。」那名沙展早就退休了,現在仍經常光顧。
當年書業有「正邪兩大高手」之說:正,是羅斌,建立環球出版社,即《新報》老闆;邪,是崔巍,他有一股江湖氣,旗下開了六間書店,都叫森記,在灣仔、銅鑼灣、中環、西環都有他的店,六個子女各管一間。他辦起娛樂小報,請來的編輯兼寫手名叫馮嘉,娶了其大女兒。馮先生文筆好,後來用自己名字出書,當中一個系列《奇俠司馬洛》曾頗為流行。
那時香港還沒有版權法,崔巍拖著行李箱飛去台灣,把整批武俠小說掃光,運回翻印,自己開印刷廠。他翻印的武俠小說,精挑細選,價錢便宜,在自己經營的六間門市售賣,讀者趨之若鶩。
後來香港有了版權法,但道高一尺,魔高一丈,他靈機一動:用菲林把原書一頁頁拍下,再用剪刀「剪拼」,遊走灰色地帶。按當時法律,只要與正版有一點分別,便不算翻版。現在想來好笑,仔細看那些書,還能見到剪拼的痕跡。
我進店時,崔巍已經老了,做到八十多歲,做到死。一個人能如此熱愛自己的工作,我覺得很值得尊敬。
我有很多技能都是跟崔巍學的,多年後自己成立了敦煌出版社,發行武俠小說,最初就是用菲林製版。我執著錯別字,見到一定要改,因為一本書印兩千本,一個錯字便影響二千人。父親替我做了燈箱以便校對,我用刀片把錯字剪出,換上正確的字,用白油填補邊位,印出來便不見痕跡。我喜歡這種剪剪貼貼的手作功夫。
店裡有個男職員,話不多,但人很扎實。他教了我包書,把一套七、八本包得方方正正,像一塊磚頭遞給客人。第一次見他包書,我目瞪口呆,原來書可以這樣包,拿在手裡有種份量。
附近(即現在花園餐廳的位置)有一檔賣叉鵝瀨粉的小店,我總把「瀨粉」讀成「奶粉」,師傅一見我便笑問:「妹妹,你又嚟買『奶粉』呀?」我是幫老闆買的。那款叉鵝瀨粉有紅有白,再灑上蔥花的綠,好看極了,但一碗要十四元,我那時窮,不捨得買,後來省了錢嚐了一碗,滋味至今難忘。爐火旁的師傅動作極快,把菜「咔咔咔」幾刀剪得整齊,一碗熱騰騰的瀨粉便端了出來,湯汁從不外溢。我喜歡手到拿來、乾淨利落的感覺。
八十年代初生意不好,我建議老闆租一台影印機。後來有菲律賓傭工姐姐來自製錄音帶封面,我把封面剪齊,膠盒擦淨才交到對方手上。至今還記得 Brothers Four 唱的〈500 Miles〉。那時剛學英文,聽不懂歌詞,只是喜歡旋律,覺得有甚麼東西碰到心裡。封面一刀一刀親手剪出,每邊都要齊,四角要方正,做出來跟原裝一樣。工序繁複,錢賺得不多,但我見外傭姐姐驚喜得「嘩」一聲,心裡就覺舒服。
現在我也為人重新裝訂書籍,換封面,釘書脊,把一本快要散掉的書重新整合成形,把硬皮改成軟皮。每一刀都要剪得準,每一條邊都要齊。有朋友笑說這是「新時代的手藝」,我想,不過是第一天包書便沒有放下過的習慣。
到了八十年代,中英聯合聲明,大家姐把店轉給麥小姐,很快又轉給黃婉文小姐。我跟黃小姐合作最久,她見我喜歡這份工,決定把三分之一股份慢慢轉給我,先由工資代替。
書店部份書由我選,我喜歡文學類。黃小姐問我有沒有留意哪些書轉得快、哪些轉得慢,我當時心想書架怎會「轉」,後來才明白是指銷路。
武俠小說熱潮興旺,我知道好賣,但我覺得書架上始終要有些有靈魂、能衝擊頭腦的書,不能一味顧銷量。有些流行作家,我看了幾頁,稍為把書放下,便忘記看到哪一頁,因為每頁都差不多,了無新意,卻很好賣。發行那邊說別人幾包幾包地入,一包四十八本,但我只入幾本。並非跟生意作對,只是我們的客人確實少有這種讀者。
那是森記最輝煌的年代,嚴格來說不是因為武俠浪潮,而是武俠加上走私潮。現在說來很難想像,但當年每天早上還未開門,書店門外已有人排隊,一開門就進來搶購,見甚麼搶甚麼。他們不一定自己讀,而是走私往福建晉江和石獅。那時我弟弟一星期跑幾趟,把整箱書帶過羅湖,跑一次有一百元,兩星期就賺了八百元,給母親買了一台洗衣機。
武俠熱潮還沒有過,但大陸後來有了自己的發行渠道,不必再經香港。
九十年代,台灣興起港漫風潮。《天下》之類的港產漫畫在台灣買不到,台灣人便專程來港找貨源。
有一天,一位姓蕭的先生找上門,說是馬來西亞書商介紹的,我幫他找到批發渠道,他回去介紹朋友來。不消多久,台北(兩間)、台中、台南、高雄、宜蘭,六個點的書商都找到我。我和店員阿東,還有一位司機朋友三人合作。阿東用六種顏色的紙區分六個客戶,每批貨用不同顏色標記。每個星期日流水五千元,三人分賬。
消息傳開,陸續有台灣書商打來,指名要找我做。我一律婉拒,已答應了蕭先生介紹的六個人,就只做這六位。有人不死心,說非我不可;我說抱歉,實在無法答應。他生氣,說要來「教訓我」,我也沒有動搖。答應了的事,就是答應了。
然而我心裡一直有個隱憂:漫畫靠批發,隨時可以不給我入貨,台灣客戶也可以找別人入書。這兩件事,我都控制不了。後來果然應驗,漫畫批發商直接跑去跟台灣客戶談,把我繞過去。蕭先生知道後非常不高興,覺得是朋友背叛了我們。我跟他說,留不住的,只能放手。
九七年前,移民潮再湧現,這次輪到黃小姐也要走了,把餘下三分之二的股份全讓給我。我說沒有錢,她便留下存摺,叫我慢慢入帳。她希望我能在三年找清數,但我年半就搞定。
那時我一個人看店,自己打掃,省下每月一兩百元;母親來幫忙,每天下午從電車站提著六、七包書走回來。去郵局寄書,職員說:「你唔好攞咁多書,手會唔靚㗎。」我懶得分兩次走,一個人看店,走了便沒人顧,寧願一次過搬。
移民潮起先還有郵寄生意,我記住哪個客人喜歡推理,哪個喜歡文學,為他們推介。後來有了互聯網,朋友笑說我是「人肉亞馬遜」,但他們逐漸適應移民後的生活,這種生意也慢慢消失了。
北角森記的幾代老闆,都是因移民潮而轉變:創店老闆崔巍的二女,八十年代要走,轉給麥小姐,再轉給黃婉文小姐;九七年,黃小姐把股份全讓給我。
我自己也是新移民,文革剛過,父母本來是大學教授,父親執意要走。在羅湖過關那天,父親把金條放在我們小孩身上,叮囑:「如果有人叫你們,千萬別回頭;回了頭,以後就再沒機會去香港。」
到了香港,第一次坐上電車,整個人忽然「鬆了一下」,就像余英時寫的,過羅湖橋那一刻,「突然覺得頭上一鬆,整個人好像處於一種逍遙自在的狀態之中。」沒有懷疑的眼神,沒有人指指點點。
父親在大學副修藝術,來港後發現文化不同、英文不行,只好替畫廊畫重複的風景畫維生,卻說:「這不叫畫家,叫畫匠。」母親廣東話不通,仍一戶一戶地敲門問請不請人。有一次在五金店幫忙,不慎切掉了左手無名指。後來憑一口流利國語,去普通話研習社當老師,兼做補習,賺了錢便瘋狂買袋買衣,在大陸壓抑太久的欲望,終於釋放出來。
我以前也想過要走,想著大不了去台灣,那邊我有很多認識的人,但現在反而想留下來。
最近幾年不少熟客都走了,每次見到熟客送來二手書,我都有種「暈得一陣陣」的感覺。我覺得這次移民潮與以往不同,之前走了可能還會回來,但這次更像是走了便不會回來。有人以為移民潮差不多完,其實不是,第一批人走了,在外地站穩腳,成為接應站,讓第二批人有地方落腳。就像我們第一次來香港,去投靠親戚,安定了才自己找地方。
但我喜歡香港,亦喜歡書店,所以還是留下來。書店當然難賺錢,但我覺得有上天眷顧:我喜歡書、喜歡貓、喜歡音樂,現在三樣都有了,還有甚麼資格抱怨?
父親在世時,常常呆坐家中,視線落在前方,但前面甚麼都沒有。我問:「爸,你在看甚麼?」他答:「我在打一張腹稿,人要有一張腹稿,想清楚自己想走哪條路。」
有一位熟客知道書店近來生意冷清,問我有何打算。我忽然問自己,對了,我的腹稿是甚麼?
作者: 陳璇 / Pazu薯伯伯 / 楊孝明 / 王澤山 / 葉寶琳 / 彭依仁 / 艺鵠個嘢 / Jessica Hui / 見山 Sharon / 一鳴 / Gigi / Kit Chan / Stephanie Chong / 嬋 / 岑蘊華 / 黃文萱 / 廖詠怡 / Ella / 林輝 / Taki / 高重建 / 店長E / 文倩
編輯:阿豆
出版社:藍藍的天
出版日期:2026年7月